秋 韵
节气是很灵验的,一到立秋,暑日的酷热立即消退,人们可以感到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清凉,早晚颇为明显,虽然还是会出汗,但衬衫不再贴在身上,有了一点点清爽。秋天确实来了,这是不容置疑的。人们长舒一口气,蒸笼一样的夏天总算熬过去了。还是那轮日头,人们望着它不再害怕,心里平静多了。
像鲁西北这样的内陆地区,立秋不久,太阳中的毒刺就被过滤剔除掉了。傍晚,劳作回来的乡人在庭院里摆张小桌喝茶,很凉爽,潮乎乎的黏腻感一天天隐退。无怪乎人们惯用“清秋”形容初秋的天气,一个“清”字把夏日的燠热清除了。这时,人们便说:“还是秋天好,难得这么凉快儿!”故意把儿化韵的尾音拉得长长的。不擅长用卷舌音的乡人,也不得不用上了卷舌音,表达愉悦的心情。与春天相比,人们更喜欢秋天。因为秋天的气温持续走低,清爽感愈加明显,而春天则是气温逐渐升高,灼热感逐渐增强,何况还有夏天在后边潜伏着呢。
当然,秋之清爽在自然界中比比皆是。此时,空气中水汽锐减,天高云淡,或一丝云也没有,阳光赤裸裸的,呈现出纯粹的金质光泽,直抵人们的皮肤,人们乐意接受这样的爱抚;知了雄风不再,合唱队员已经懒得加盟了,剩下几只独唱者,嘶嘶哑哑,断断续续,清寂忧伤;蟋蟀是清唱的名角,它一出场人们心里就通透了,短笛一样的音符清丽美妙,那没有丝毫杂质的金属音质,怎么唱都很悦耳,微弱时,你甚至屏住呼吸才能听见;蝈蝈声音敞亮,夜间听来如流泻一地的银光,华美惊艳,百听不厌;一叶知秋,树木的叶子逐渐变黄,有的浅黄,有的金黄,有的赭黄,有的土黄,斑斑驳驳各不相同,大自然为不同的树调制出不同的颜色,当然,同样的树种,叶子也深浅不一。我没见过枫树,我想枫叶发红也应该在秋天,秋天是各种草木集中展现的最佳时节,枫叶的艳丽一定赶在秋天展现。此时,层林尽染,绚丽多姿。
时光顺着白露、秋分、寒露、霜降一路沿途而下,天气渐凉,用不了多久就是“无边落木萧萧下”的景象。落叶成了秋天的常态,树上的叶子逐渐稀疏,这棵树与那棵树之间逐渐廓清了,密不透风郁郁葱葱的稠密拥堵被疏离,草木呈现出原本的面目,所谓“删繁就简三秋树”形容得太贴切了!特别是收获之后的田野,各种作物被清理一空,天地间除了南归的雁阵,日渐稀少的麻雀、斑鸠等再无他物,一望无际的田野陷入无边的空旷沉寂中。那样的“清”应该再加一个“冷”字才合适,清得有点荒寂苍凉。
我以为,整个秋天就是用不知不觉的疏离,拿掉所有的遮蔽掩饰物,还原万事万物的本真。这正如人生,不论经过了怎样的赤橙黄绿青蓝紫,最终还是回到本我,回到人本身,回到虚无,回到生物体,乃至回到无机物,回到零。
秋天又是成熟的季节,新鲜的蔬菜、飘香的瓜果、肥美的牛羊,丰收的喜悦,斑斓的色彩,蜂拥而至。随着深秋的临近,成熟的背后乃寂寥,归于一个“清”字。所谓的秋声秋色秋韵,不过一个“清”字,继而就是一个“寂”字。秋天之美暗含着果决的力度、悲壮的情怀。
成熟与凋敝是近邻,正如喧嚣之后终要归于沉静。由此想到,为什么文人写秋天总离不了伤感悲情,人的情绪是随着外界变化而变化的,谁能够完全超脱?就连文学大家欧阳修也在《秋声赋》里这样写道:“夫秋,刑官也,于时为阴;又兵象也,于行为金,是谓天地之义气,常以肃杀而为心。”这已经不是在写秋声秋景,而是借此解析人间万象,书写自我真情。
本就欲望淡薄的我,进入天命之年喜欢用减法生活,四季之中,更喜欢秋天,喜欢她的清爽清丽,喜欢她的删繁就简,更喜欢她的宁静沧桑。秋天像一位精神矍铄的隐士,在执意躲避着什么,又在寻找着什么。
秋天是首耐嚼的诗,越品越有味;秋天是幅简约的画,越看越老到;秋天是部立体的书,包罗万象,令人深思。繁华阅尽,沧桑历尽,铅华洗尽,还有哪个季节比她更丰腴、更纯美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