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迅与蔡元培的情谊
秋天的午后,教育部三楼的一个房间朝阳,拥挤着七八张笨重破旧的办公桌。鲁迅的办公桌正对着宽大的窗户,窗外秋阳斜斜地照过来,一直照在鲁迅的一身灰布长袍上。他照例伏在桌上小睡片刻,这是十几年来雷打不动的老习惯。此刻,他醒了。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传过来,一步一步稳重地踩在窳劣的檀木地板上。听声音,他知道是总长蔡元培进来了。他一回头,站起来叫了一声:“蔡先生。”
蔡元培含糊地应了一声,然后亮出手中的拓片说:“你一直是喜欢抄古碑、弄拓片的。这是我收藏的拓片,你看看有没有意思。”
鲁迅接过来将拓片铺在桌上。斑驳的拓片在秋阳下显得古色古香,别有一番意趣。鲁迅说:“好东西,好东西!我知道这是《赞三宝福业碑》。”蔡元培说:“行家就是行家,只需要扫一眼就知道。”鲁迅看了又看,和蔡元培在一起指点了半天。又有其他职员进来围观,鲁迅帮他收起来,说:“蔡先生,这是好东西,好好保存。”蔡元培说:“你是行家,给你才有意义,我是专门带来送你的。”鲁迅有点不好意思,蔡元培说:“其实是有一事相求,余想请先生为北京大学设计一枚校徽,也不必多复杂,只需将先生一向倡导的美育理念融会贯通即可。”鲁迅说:“事关重大,万一有闪失,这可担当不起。”蔡元培笑着说:“由我担当好了,只是先出草案,再经方家商定。”
鲁迅后来设计出的北大校徽是中国传统的瓦当造型,简洁又现代,“北大”二字系篆刻体上下排列,“北”字是背对背侧立的两个人像,下部的“大”字是一个正面人像,犹如一人背负二人构成了“三人成众”的意象,给人以“北大人肩负开启民智的重任”的联想,意蕴丰富、明朗大气,有浓浓的书卷气与文人风格,与北大当时开明的风气十分贴切。鲁迅将草案交给蔡元培之后,蔡元培连声叫好,北京大学马上采用,一直沿用到1949年。现在的北大校徽正是在鲁迅设计的基础上稍稍改变而成,仍然是鲁迅的版本,说明它确实很好。
蔡元培对鲁迅一向笃信不已,一路帮着鲁迅。先前鲁迅在老家绝望透顶时,正是他将鲁迅弄到民国政府教育部做了公务员。教育部从南京搬到北京,新任部长看不惯鲁迅牢骚满腹,要开了他。蔡元培在裁员名单上看到鲁迅,从中帮忙留下鲁迅。后来他到北大做校长,马上让鲁迅来做讲师——讲师都是兼职的,其实待遇和教授差不多。后来鲁迅失业在上海做自由撰稿人时,蔡元培又聘请他做了大学院的特约撰述人,每月固定领取补助三百元,而且啥事也不用做,想写什么就写点什么,不想写将笔扔一边看看书也行,也没人管——去哪里能找到这样的好差事?
在大学院做特约撰述人四年里,鲁迅共领取补助金一万四千七百银圆——而这几年恰恰是鲁迅购书的一个高峰,因为他太有钱了。要知道,当时的女佣每月费用才三元。换句话说,就是鲁迅一年仅仅大学院的补助收入就等于三百个女佣一年的收入。郭沫若不无嫉妒地说:“影响到鲁迅生活颇深的人应该推数蔡元培吧?鲁迅进教育部乃至进入北京教育界都是由于蔡元培的援引,一直到鲁迅病殁,蔡元培是尽了没世不渝的友谊。”此言很有见地。
(摘自《鲁迅的圈子》 东方出版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