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大名著”适合孩子阅读吗?
现在,书店里形形色色各种版本的“四大名著”琳琅满目,家长一摞一摞搬回家让孩子读,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孩子受到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。可是,“四大名著”真的适合孩子阅读吗?
先来看《水浒传》和《三国演义》。这两部书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,尤其是《三国演义》,连不识字的老太太都知道“桃园结义”、“三顾茅庐”等几个故事。然而,“少不看水浒,老不读三国”,这句老话早就在民间流传。水浒里满是打家劫舍,落草为寇,占山为王。少年人血气方刚,心性未定,难免不会猴儿学样。三国中充斥了阴谋诡计,权术心机,尔虞我诈。这样的价值观和精神内涵,对于成年人来说尚且要加以提防,更何况不能明辨是非、易受影响的孩子!
按理说,《西游记》应该最适合孩子阅读。唐僧、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和尚以及各类神仙妖魔形象栩栩如生,情节曲折动人,最容易勾起孩子阅读的兴趣。然而,这部书从根本上讲述的是佛法和人生,其隐含意义极为深远宏阔,远非孩子所能理解。书中随处可见“修持”、“菩提”、“元神”、“禅心”等字样,蕴涵着浓重的佛教色彩,反而最不适合孩子阅读。
最后来看《红楼梦》。这部书被誉为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之作,在世界文学史上也享有极高的地位。其思想之深刻,文字之精美,艺术价值之高,几乎无出其右者。上至王侯将相、学者大师,下至贩夫走卒、野夫村妇,无不为之痴迷。然而,从教育的角度看,这部书也不一定适合孩子阅读,尤其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年。首先,尽管一千个人对《红楼梦》有一千种解读,但“色”、“空”、“幻”、“灭”的主题世所公认。对于孩子来说,这些观念要么不理解,要么理解了就会影响他们对未来生活的预期。教育应该点燃孩子心中的希望,鼓励他们追求未来更加美好的人生,而不是提醒他们现实有多么残酷。其次,按照曹雪芹的原意,书中所描述的社会和家族一步步从繁华走向崩溃,最终是“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如此悲情,悲到了极致,冷到了骨髓,固然深刻揭示了世情人生,却不一定有利于培养孩子乐观向上的人生观;最后,书中关于性描写的段落也不宜让孩子过早接触。
那么,到底哪些文学经典适合孩子阅读呢?我上网搜索了一下,看到的结果大多数是四大名著再加上一些世界文学经典,例如《汤姆·索亚历险记》、《安徒生童话》、《海底两万里》等等。不是说不应该让孩子去读国外文学经典,而是翻译作品总归和原作隔了一层。即使译者的水平再高,也很难让孩子从中体会汉语文学作品的魅力,更不用说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了。我们的白话文经典到哪里去了?为什么在推荐给孩子阅读的文学经典中,纯粹由现当代作家所写的白话文学作品那么少呢?
这个问题可能要由专门治文学史的学者来回答。我猜想,一个原因也许是,在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史中,绝大部分文学作品是以文言文和传统诗词歌赋的形式流传至今的。自“新文化运动”以来,真正的白话文学作品的历史尚不过百年。时间短则积累的作品就少,经典名著就更少,能够适合孩子阅读的经典名著自然就会少之又少。为了有效提高学生在现实生活中的阅读与写作能力,我们需要更加关注白话文学经典的传播和阅读引导。这是更为紧迫的任务。另一个原因可能是,我们很少从孩子的教育和阅读心理出发,为他们提供适合其阅读的文学作品。这样的作品倒不一定是儿童文学作品——当然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就更为罕见——而是说,要从孩子的年龄和特点出发,向他们提供那些容易引起阅读兴趣,有助于建立正确的价值观,提高文学鉴赏能力的作品。这些作品至少要具备以下三个特征:一是文字要简单;二是故事情节要生动曲折,能够勾起孩子阅读的欲望和兴趣;三是价值观要积极向上。这些工作并不容易,但必须要做,而且要由专业人士有意识地去做。我认为,为了有效提高孩子的中文阅读和写作能力,重点需要加强以下三方面的工作。
第一,大学里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的学者们应该更积极地行动起来,接续“新文化运动”先贤巨擘的薪火,引导社会更加关注孩子的白话文学的阅读生活和体验,推荐并形成一批新的白话文学经典,从而承担起更大的社会责任。就像100年前的胡适先生一样,为传播白话文学而作《尝试集》。
第二,从事儿童心理学研究的学者、从事现代文学研究的学者以及文学创作者应该携手合作,从儿童的心理特征和认知能力出发,有针对性地为社会推介适合孩子阅读的文学作品。作家具有创作的欲望和能力,但往往缺乏儿童心理学的专业知识。他们的作品富于想象力和艺术性,但未必符合科学。儿童心理学家可以提供有效的专业支持和帮助进行“纠偏”,为孩子提供质量更高、教育效果更好的作品。
第三,出版界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并承担起自己的文化使命,不能为了经济利益而放弃自己的道德责任和教育责任,更不能盲目迎合社会热点而错误地推波助澜。当前,打着“国学经典”旗号塞给家长和孩子的出版物汗牛充栋,其中的谬误和粗制滥造触目惊心。家长往往对此缺乏辨识的意识和能力。引导孩子读书是好事,但如果读书的方向错了,还不如不读。
我想,经过若干年的努力,如果在孩子们的书架上能够摆放更多优秀的现当代中文经典名著,甚至比国外经典名著还要多,那时候也许我们可以欣慰地说:“我们尽到了自己的教育责任,至少没有辜负这个时代和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孩子。”
(摘自2016年9月26日《中国青年报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