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书的表哥
表哥对我有意见,我打上学时就知道。
表哥是二姨的儿子,上面有一个姐姐。20世纪90年代,表姐考上幼师,以后能吃国家粮了。我们都去二姨家吃酒席,表示祝贺。表哥还羡慕地跟姐姐说:“你有了工作,以后我混不下去了,你可别不管我!”
确实,他连中学都没上完,学会了电气焊,就四处打工。姨父那时还活着,对儿子很有信心:“别看他现在不济,但他喜欢读书,以后娶媳妇不愁。”可是,表哥在农村混到二十五六岁了,还没相过亲。二姨托我妈介绍一个。我妈从附近村里相中了一个身板结实的姑娘,可人家嫌表哥矮,身板又薄,以后怎么扛家?表哥脸白净,笑容腼腆,说:“天涯何处无芳草。”他的话却打动了姑娘。姑娘退过一门亲,也不太好找婆家。就这样,两人成亲了。
后来,结了婚的表嫂告诉我,实际上,她是打听到姨父一家扑不下身子下力。当年,姨父在村里当支书,去地里插地瓜秧时还戴着白手套,这笑话传遍了十里八乡。
表哥瘦小的样子干不了农活,但他手艺好,挣钱比当小学教师的表姐还多。他和嫂子生了两个闺女,让二姨从小抓识字,两个闺女居然都是尖子生。
二姨当年在小学代课当民办教师。表哥对学习却不上心,总琢磨着上树掏鸟窝。这事儿我也清楚。那年,二姨带我去她任教的学校。上课了,教师们都站在讲台上亮嗓子去了。我很无聊,就拿着一支粉笔在旁边的教室门口画小人儿。那时的教室都是一排排平瓦房,外面的地上没有抹水泥,都是黄土。我一边画着小人儿,一边蹲着身子倒退着走,一个又一个,从这间教室门口画到另一间。晚上,在二姨家吃饭时,表哥讽刺我:“你在我们教室门前画小人儿,合着我们都不会画似的!”他上课肯定没用功,要不怎么知道我在画小人儿?
我看表哥口气不善,没过几天,就回家了。表哥从不来我家走亲戚,见了我妈也只是象征性地打个招呼,喊声“三姨”,扭头就跑。
我去他家时,二姨知道我喜欢读书,就任由我捡着看。她用报纸包着学生的作业本堆在桌子上,旁边放着红墨水瓶。有的本子摊开,正准备批改。我把报纸缝和作业本都看了,连二姨写的评语我也看。
没得看了,二姨说表哥屋里还有一个抽屉,里面都是书。我去翻,真有!是他的同学送他的,扉页还有留言和签名。表哥对它们很“宝贝”,用红丝绸捆着。那是一套几册的名家散文集。我看得入了迷。下午走时,我撂不下,说:“二姨,给我吧?我太喜欢了!”二姨很为难,说:“你表哥也喜欢书,这几本书,他从不让我们动。今天,我让你看,已经是破例了。”
后来,我每次去都先奔向他那个抽屉,翻到上一次的位置接着看。幸亏,表哥那时已经外出打工了。二姨狠狠心,说:“你带走看去吧!看完再还给他。”
我兴奋地把这套书揣回家,白天带到学校,中午吃饭的空儿也看。班长也喜欢,央求我借给她看。我碍不过面子就借给了她。谁知,她借走后,她的弟弟又迷上了,也借着看。直到我升入高中,班长考上商校,书也没了下落。
我以后去二姨家,表哥见我就话里有话。我想告诉他真相,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的眼皮有点耷拉,说不定,我承认拿了他的书,他会怎么暴怒呢!
大概表哥上学没学出名堂,喜欢读书也被认为是装样子吧!反正学已经不上了,谁还在意他的书呢?二姨肯定也以为表哥即使知道他的书被拿走了,也不过发发牢骚就算了。
谁知,表哥是真的对我有成见了。前年,他带二姨来省城看病。多年不见,表哥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,眼角也堆了小“树杈”。我去医院帮忙,请他们吃完饭,邀请他们到家里坐一坐,表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。
他后来在省城东郊打工,给我妹发微信。我也加过他,没通过。
我知道,我伤害了一个在骨子里也爱读书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