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什么都知道
在上个红绿灯路口,我就看见他了。
他戴着一顶灰绒帽,帽子两边像收着的鸡翅膀,紧紧地包住耳朵;身穿类似雨衣质地的蓝色工作服。应是腿长的缘故,他只得将腿分向两边。电动车的棉挡风形同虚设。后座上的小男孩两手抓着座位扶手,脸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绿灯亮了,别的电动车如箭一般冲出去。他甩开两条腿,将车蹬得摇摆不定,甚至连上身都一齐用力,像大虫子一样向前蠕动。天快黑了,望着他的一系列操作,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使劲,急出一身汗。倒不如小男孩,他在后座舞手动腿。
“爸爸,你怎么不快点走?看叔叔干什么?”两个女儿提醒我。我移开眼神,向前赶路。不知不觉,接孩子的“大军”悄然散去。
一路上,我的脑海中浮现出20年前的情景。寄宿在镇上的初中,我和那辆“大金鹿”钢梁自行车早已适应了每周末往返家校的节奏。家校两点,一路连成线,单程40里路,没有小伙伴,我和“大金鹿”相依相伴。周五下午,放学铃响后,我立马从座位上弹起,拎着装有课本、作业本的蛇皮袋子,冲到车棚,推着“大金鹿”来到校门口,给那个修车的人两角钱,那人迅速帮我把车胎打满气。
骑车奔在回家路上,找不到人车合一的感觉。笨重的自行车陪我爸好多年,到我这里可能有些累。越往前蹬,链条发出的嘎巴嘎巴声越大。在由柏油路进入土山路的一瞬,链条终于断了。我不在乎车子压在身上,也不在乎身上磕破了什么地方。我焦急和惧怕的是,还有近10里山路要走。我推着车子飞奔,时不时地抬头看天。当远处的松树变成一团团漆黑大怪物时,我知道天要黑了。15岁的少年,不愁无人做伴,不想未来方向,只愿少些大风雨雪,黑夜短一些,再短一些;白天长一些,再长一些,哪怕烈日当空也好。
天与远山黑成一体,我只能凭感觉,和“大金鹿”飞奔。跑吧!跑起来就能让自行车叮叮作响,我不必故意按铃铛。除了白昼,声音是帮我赶走黑暗和恐惧的武器。渐渐地,路能显出轮廓了。月亮升起来了!我望着那个亮点——像不像有人为我打灯笼?我的心中涌起暖意。我跑,月亮也跑,我与月亮比着跑。一脚跨进家门,我回头再望那月,暗自高兴:终于有陪我走夜路的了!下次,我不会害怕了。
送下孩子,我立即回单位值班,没想到又遇见了他。或许是蹬累了,他推着自行车一步步地向前挪。走过他身边时,我竟然听到了歌声。没有歌词,是那种哼出的有节奏的曲儿。小男孩在打拍子。
月亮早已爬上来。月亮什么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