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的年味
说到过年,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样子。每个人生活的地方不同,过年的风俗习惯也会不同,但在所有过年的风俗里,有一个相同的点,那就是腊月里浓郁的年味。
在我儿时的记忆里,过年是一年中最值得期盼的日子。
一进腊月,村子里的年味儿就氤氲开来,越来越浓。腊月里,首先迎来的是腊八节,家家都要熬腊八粥。有句俗语道:“腊七腊八,冻死叫花。”这也是一年中较为寒冷的日子。据说每到这天,一大早,老人们会把很小的女孩子从睡梦中叫起来,实施一项早就计划好的爱心行动——扎耳朵眼。当然,这只是专属于小女孩的,男孩子基本上是没份的。
过了腊八节,村子里就开始忙活着为过年准备各种各样的物料。村中的磨坊里开始忙活起来,天天从早到晚都有人拎了粮食来这里推碾,那时候,农村里还没有电,更没有专门加工粮食的磨坊。当然,这些是我们小时候常见的,或许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出生的孩子连见都没有见过吧。我们跟着大人到磨坊里磨完粮食,也就更加盼着过年了。
接下来,大人们就开始准备磨豆子做豆腐了,几乎家家的大人都会做豆腐,我也曾经亲眼见过我的父母做豆腐。我的东邻居二爷爷家里有一个水磨,是专门用来磨豆子的。跟着大人去爷爷家先推磨,把一大簸箕精心挑选、洗净、晾成半干的黄豆放到磨眼里。围着磨盘一圈圈地推动石磨,把豆子磨碎,做成一大盆子豆糜。在熏得漆黑的简陋厨房里,坐在风箱前面,把柴火填进锅灶,火越烧越旺,把磨好的豆糜倒进锅里烧好一大锅水,熬成豆浆,再把豆浆舀进豆腐包里;然后加上适量盐卤,原本稀稀的豆浆很快就凝聚在一起。最后在上面压上重重的石块,等上一会儿,豆腐就做成了。
磨完豆子,做完豆腐,最热闹的一幕就该上演了,那就是杀猪。听说谁家要杀猪,孩子们都会跑去看,就像今天在街头看演出一样。俗话说:“人怕出名猪怕壮。”日子过得比较富裕的人家,都会选一头长得最壮的猪杀了过年。于是,杀猪就成为村里最隆重的过年项目。一进腊月,屠夫俨然成为当红明星,在家里静等人家来请,才带着工具上门服务。杀猪的人家请来村里的屠夫,还要事先请好左邻右舍来帮忙,四五个人忙活大半天,才能把白花花的猪肉一点点分开,摆在屋子里,等着过年串门和招待客人。
临近过年,我最期盼的事是跟着父亲去河对岸的斑鸠店镇赶年集。斑鸠店是隋唐演义里草莽英雄程咬金的故里,大街上至今还有程咬金庙。那时,从我家到斑鸠店,中间隔着一条并不宽的小清河,现在早已汇入宽阔的东平湖。一到腊月,小清河里就结了很厚的冰,省去了平时摆渡过河的钱。看着父亲在前面如履平地,我跟在后边惴惴不安,生怕脚下的冰万一开裂,使我掉进冰窟里。等小心翼翼地走到河对岸时,感觉单薄的棉衣里已汗津津的了。
年集上,最热闹的便是肉摊和炮市。家里的大人会在一个个猪肉摊前逡巡,手里仅有的几个钱拿捏着花。为过年串门买几刀猪肉作年礼,再为家中老老少少买几块肉吃,才算完成了全家人的重托。
男孩子最向往的地方当然是炮市。因为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了,所以春节前最后一个集十分热闹。商贩们都铆足了力气,使尽各种招数,大声地招揽顾客。有人起哄说:“光喊不练假把式,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啊!”于是,那些卖炮的摊主就一个接一个地站到自家装满鞭炮的四轮车上,用竹竿挂起一串长长的大白皮炮来,点着后高高地举起来燃放。黑压压的人头上方立即出现了“噼里啪啦”的响声。整个集市上,鞭炮声此起彼伏,引得人竞相观望。架不住孩子的软磨硬缠,大人们往往会给男孩子买几挂炮仗,给女孩子买几把点着了闪闪发光的滴滴金。有一年赶集,我把父亲给买的一张摔炮掖在裤兜里,也许是磨来磨去时间长了,回家的路上竟然炸响了,差点把裤子给烧着了。
过年最隆重的仪式是大年初一磕头拜年。这一天,老人们都早早起床,端坐在堂屋里等着晚辈们来拜年。说来好笑,当时在外地上学的我在本家爷爷眼里,简直就是异类。那时的我以为磕头是封建迷信,别人磕头,我鞠躬。现在看来,那时给长辈磕头更看重的是一种仪式感。更何况这头一磕下去,不仅是给健在的长辈磕,而且是给已经故去的先人磕,表达的是对长辈、祖先的尊重和感恩。这种古老的传统又何尝不是对年轻人进行的一种生动的礼仪教育?
近些年来,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,过年的风俗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。为保护环境,还老百姓一方碧水蓝天,政府已经有好多年禁止在城镇核心区域燃放烟花爆竹,人们再也听不到鞭炮响了,过年也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。过年不如以前热闹了,也没有小时候那么隆重的仪式感了。如今,村里也和城里一样时兴团拜,大年初一给长辈磕头拜年的习俗早已成为陈年旧俗。
现在的除夕夜,一边吃着美味佳肴,一边看着春节晚会,已经成为人们过年的标配。大年初一,即使相隔万里/不能当面拜年的亲人,也能用微信隔屏相见,用手机视频聊天,一点儿也不影响亲情的传递。然而,我还是怀念小时候过年时那种浓浓的年味。也许人越是上了年纪,就越喜欢怀旧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