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字里的人间烟火
——读张爱玲散文集《流言》
我不是一个能够快速阅读的人,概因我的思维不够敏捷,虽然喜欢阅读,却像蜗牛爬行那样迟缓,又没有多少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,再受失眠等影响,所以不要说古今中外的名著了,就是现当代名家之作,我还有很多从未接触过。譬如名噪中外的张爱玲女士,我也是仅知道她的名字,只在一部文集里读过她的散文《道路以目》,说来让读书万卷的人笑话。近日读她的散文集《流言》,觉得这是一部值得品味的好书。
作家创作出贴近生活实际的优秀作品,是民众对文学界的期盼,但近年来,受民众欢迎的优秀作品却越来越少。张爱玲的文字可以为心浮气躁的作家开一剂药方,因为她的文字几乎处处可见人间烟火,她写的就是身边的凡人琐事。她的文字不无病呻吟,不故弄玄虚,不荒唐怪诞,而是婉约、清丽、哀伤、隽永、动人,平淡中有真味,于平常中见真情。
她这样写一个普通的上海太太:“她的气息是我们所熟悉的,如同楼下人家炊烟的气味,淡淡的,午梦一般的,微微有一点窒息;从窗子里一阵阵地透进来,随即有炒菜下锅的沙沙的清而急的流水似的声音……不大出去,但是出去的时候也很像样:穿上‘雨衣肩胛’的春大衣,手挽玻璃皮包,粉白脂红地笑着,替丈夫吹嘘,替娘家撑场面,替不及格的孩子遮盖……”这是张爱玲的小说、剧本《太太万岁》中塑造的陈思珍。张爱玲还说:“我并没有把陈思珍这个人物加以肯定或袒护之意,我只是提出有她这样一个人就是了。”我虽然没去过上海,更不知道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市民的真实生活,但读了这些文字,眼前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爱慕虚荣的太太,闻到了厨房里的烟火味,听见了锅碗瓢盆奏出的交响曲,她仿佛我的邻居。这样跨越时空的文字是有生命力的,是经久不衰的。
有时我们司空见惯乃至熟视无睹的小细节,在张爱玲的笔下也成为活生生的素材:“在路上看人……经不起你几次三番迅疾地从头到脚一打量,他们或她们便浑身不得劲,垂下眼皮。还有一个办法,只要凝视他们的脚,就足以使他们惊慌失措。他们的袜子穿反了么?鞋子是否看得出来是假皮所制?脚有点外八字?里八字?”(《道路以目》)在路上走,看人和被看每个人不知要经历多少回,被人几次三番打量的时候也有,的确会浑身不得劲,甚至有点慌乱。这个细节描写写出了被人注视的窘相,道出了人的共性,读来颇有情趣。张爱玲于机智敏感中带一些调皮,有一点小孩子的恶作剧心态。写这些文字时,她大概会笑出声来,读者也会浮起浅浅的笑容,这种调侃的语言对谁都是一种享受。
过分关注细节,是因为张爱玲以女性的细腻多角度观察了生活。“出门时子上罩的裙子,其规律化更为彻底,通常都是黑色。逢着喜庆年节,太太穿红的,姨太太穿粉红。寡妇系黑裙,可是丈夫过世多年之后,如有公婆在堂,她可以穿湖色或雪青。裙上的细褶是女人的仪态最严格的检验。家教好的姑娘,莲步姗姗,百褶裙虽不至于纹丝不动,也只限于最轻微的摇摆……更为苛刻的是新娘的红裙,裙腰垂下一条条半寸来宽的飘带,带端系着铃。行动时只需有一点点隐约的叮当,像远山上宝塔上的风铃。”(《更衣记》)这段文字生动地记录了那个时代上海女性裙装的概况。同为女性,身份不同、境遇不同,在裙子的颜色、走路的方式上有严格的讲究。读这样的文字如在欣赏一幅幅动态的风俗画。张爱玲对色彩的描摹可谓细致入微,文集中有多处类似的文字。
张爱玲的文字使读者感到亲切,还在于她的坦诚,对自己的缺点毫不隐瞒。“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。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。我怕上理发店,怕见客,怕给裁缝试衣裳。许多人尝试叫我织绒线,可是没有一个成功。在一个房间里住了两年,问我电铃在哪儿,我还茫然。我天天坐黄包车上医院打针,接连三个月,仍然不认识那条路。总而言之,在现实的社会里,我等于一个废物。”(《天才梦》)这个早年出名的才女,在生活上确有一些不如常人之处,但她没有紧紧地包裹着,而是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,反而让人觉得妙趣横生。人非完人,某一方面的天才或许在有的领域是低能,这也是被科学论证了的。正因为有若干瑕疵,人才更加真实。张爱玲不喜欢完美,甚至对完美的东西持谨慎的态度。这使我联想到这部散文集的标题“流言”,或许有反讽的味道。没有瑕疵的文字大概近似于谎言流言,没有缺陷的人生大概都是虚无的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