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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东教育报师道传承 三代人的领路人 ——记我的幼儿园老师辛文梅 蹲下来的十年 那片银杏叶,落了又长

第7版:师道传承
三十而立    守正创新
师道传承
07

蹲下来的十年

□ 高欣桐

“小时候我以为你很美丽,领着一群小鸟飞来飞去……”这首歌在心底回荡了许多年,直到自己成了歌里的那个“你”,才真正听懂歌词的含义。

那双看见我的眼睛

真正让我走上幼教之路的,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刘老师。那时的我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,从不敢在课堂上举手。一次,在以“我的理想”为题的作文中,我写下“想当幼儿园老师,那样我就可以保护那些和我一样胆小的孩子,让他们不用害怕”。这算不上理想,只是我怯懦世界里一点天真的向往。

然而,刘老师在作文本上留下了一整页评语,最后一句,至今仍烙在我脑子里:“你有一颗柔软的心,适合做这件事。”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大人如此郑重地看见。后来才知道,刘老师年轻时也曾在幼儿园工作。

她从不讲大道理,却会在雨天把伞塞给路远的学生,会在有人考砸时拍拍他的肩膀说“下次会更好”。她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我——好老师不一定要光芒万丈,但一定要有一双能看见孩子的眼睛。

高考填报志愿时,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学前教育。我想成为像刘老师那样的人——不是站在高处俯视,而是蹲下来平视。

站着的新老师

2017年夏天,我带着4年专业训练和一腔热情,踏进了幼儿园。尽管写过几十份教案,在模拟课堂上对着空椅子演练过无数遍,可真站到几十个孩子面前,所有理论都成了废纸。

入职第一天,小班新生入园。欣欣抱着奶奶的腿哭得撕心裂肺,对我又踢又抓。午餐时,七八个孩子哭着要喂,我左手喂一个、右手哄一个,衣服上沾满饭粒。午睡时,刚安抚好一个,另一个哭醒,连锁反应让整个午睡室炸了锅。下午,送走最后一个孩子,我瘫坐在小板凳上,嗓子哑了,手背上两道血痕隐隐作痛。园长路过,什么都没说,第二天给我安排了一位带教师傅——在幼儿园坚守了23年的陈老师。

蹲下来,才看得见

陈老师40多岁,短发,说话、走路都慢悠悠的。第一次跟她进班,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同样是30多个孩子,她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:孩子们自己搬凳子,自己倒水,自己收拾玩具。偶有吵闹,她只需轻轻哼一首儿歌,吵闹声便低了下来。
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急着问。

陈老师笑了笑:“你第一天是不是一直站着?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试试蹲下来。”她说,“跟孩子一样高时,他们才会觉得你是自己人。”

只这一句。第二天,我试着蹲下来和孩子说话——哭闹的孩子愿意看我的眼睛了,胆小的孩子敢拉我的衣角了。原来,我一直“站”在孩子们的世界外面,以为声音大就能镇住场子。而孩子需要的,从来不是一名居高临下的“管教者”。

陈老师还让我每天记录一个孩子的“小瞬间”:谁先穿好了鞋,谁把饼干分给了旁边的小朋友,谁午睡时悄悄给洋娃娃盖了被子。起初,我觉得琐碎,写着写着却发现,那些我以为“不听话”的孩子,各有各的柔软。抓破我手背的欣欣,第二天悄悄塞给我一颗糖,说“老师,对不起”。那个不肯吃饭的男孩,只是不会用勺子而已。

“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节奏,”陈老师说,“我们不是要他们按我们的步子走,而是陪着他们走自己的路。”

那一年,我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追着陈老师问东问西。她从不嫌烦,有时一句话能让我琢磨好几天。她教给我的,从来不是教学技巧,而是一种看待孩子的方式——不是“管住”,而是“看见”。

一朵蔫了的蒲公英

真正让我“长大”的,是一个叫小雨的孩子。

小雨是中班时转来的,从不开口说话,不跟任何人玩,每天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缩在角落里。我用尽所有办法——哄、逗、奖励、鼓励,全没用。

直到陈老师点醒我:“与其一直在想这孩子怎么了,不如想想能为她做什么。”于是,我不再试图让小雨开口,只是每天默默地坐在她旁边,陪她玩布娃娃。起初她背对着我,后来慢慢转过来,再后来,她把布娃娃递给我抱了一下。整整3个月后,在一次户外活动时,小雨突然走到我面前,把一朵蔫了的蒲公英放在我手心,嘴唇动了动,发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:“给你。”那一刻,我蹲在地上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小雨毕业那天,她的妈妈红着眼说,小雨在家从不提幼儿园的事,但毕业前一周每晚都抱着布娃娃说“想高老师”。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——被一个孩子放在心里,原来是这样沉甸甸又暖洋洋的事。

我蹲下来,你蹲下来

10年过去了。当年被孩子抓破手背的新老师如今也成了别人口中的“老教师”。前年,幼儿园来了一名刚毕业的老师,第一次独立带班后,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掉眼泪。我推门进去,她抬头看我,满脸委屈地说:“我觉得自己好没用……”

我蹲下来,像当年的陈老师一样。我问她:“你今天是站着还是蹲着?”她愣住了。我笑了笑:“明天,试试蹲下来。”
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师者精神的传承从来不需要宏大的仪式,一句话,一个动作,一个蹲下来的姿态,足矣。陈老师蹲下来教会我的,我蹲下来教给年轻人。教育就这样一代一代往下传,像接力棒,像薪火,更像那句歌词——“长大后,我就成了你。”

从事幼教工作10年,我依然每天清晨蹲在教室门口,拥抱每个来园的孩子;依然在放学后记录那些美好的小瞬间;依然在遇到难题时会想起陈老师那句“与其一直在想这孩子怎么了,不如想想能为她做什么”。

“追光”到“成为光”,这条路我走了整整10年。而真正的光从来不是刺眼的——它只是安安静静地亮着,让每个走近的人都能被温柔地看见。

(作者系淄博市汇英幼儿园教师)

高欣桐与孩子们在一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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